伊朗,何甚至此?

作者:moldeast.com 发布时间:2020-01-10 19:09

文 | 清和 智本社社长

题图 | politico.com

2020开年,特朗普突然命美军胜利“斩首”伊朗军中一号人物苏莱曼尼,引发国际局势强烈反弹。

在这一事件中,国家利益、宗教抵触、历史仇恨、国际势力深度地纠缠,我们该如何感性意识?

本文剖析伊朗百年历史,思考巴列维王朝为何在古代化改革中忽然崩塌,霍梅尼如何建立政教合一的国家,美国在伊朗历史中表演了何种角色,这次“斩首”举措对伊朗局势带来哪些影响。

一、巴列维王朝:合法性困境

1921年2月18日,礼萨·汗·巴列维率三千哥萨克进军首都德黑兰,逮捕大批官员,国王闻讯出逃。礼萨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夺取了政权,伊朗从此进入了巴列维王朝时代。

两年前,英国试图将伊朗沦为保护国,迫使伊朗国王签订英伊协定。这一奴役性协定遭到了伊朗民众的反对,引发反英潮。英国担心伊朗国王难以操纵局势,遂扶植实权派礼萨取而代之。

礼萨政变被认为是伊朗现代化的开始,但其政权合法性,尤其是依附英国势力攫取政权,一直困扰着巴列维王朝。

礼萨是一个强硬派,他出生贫寒,十四岁从军,从士兵一步步爬到中校军衔。在俄国十月革命后,他趁机赶走了俄籍军官,掌控了哥萨克师,成为军中实权派。

在登基加冕后,为了掩护政权合法性,礼萨一方面实施君主立宪制,推动雄心勃勃的现代化计划;另一方面尽量远离英国与苏联,收复被苏联占据的领土与主权,试图夺回被英国控制的石油资源。

礼萨崇拜土耳其总统凯末尔,信念仿效土耳其,通过精英治理的方式,实现富国强兵。礼萨将政权与教权分辨,以法国法典为原本,制定了刑法、商法与民法,以取代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法,剥夺和限度教士对行政及司法的干预权。

这一改革遭到了教会势力的强烈反对,礼萨建立了一支富强的军队,对反对者予以镇压。他在北部覆灭了苏联人支持的军队,在南部平定了库尔德人的抗衡,在西南镇压了英国人支持的反叛,在中部涤荡了破裂运动。礼萨的改革强硬、镇压血腥,但不乏进步意义。

他还建立学校,推行世俗教导,打击教会对学校的控制。他下令允许妇女参加工作,破除教义对女性的不同等制约。

1929年颁布法令废除了头巾,男女皆可穿着欧式衣服;1935年颁布法令禁止逼迫妇女戴面纱。这项法令受到了马什哈德市宗教势力的反对,礼萨果断出兵镇压。

礼萨展现了开国者(王朝开创者)的快捷富国强兵的雄心与魄力。他努力学习西方强国,召还自己的儿子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及百余人到欧洲留学。礼萨的强势手段推动着这个波斯古国向现代化国家演进,工厂兴建,城市突起,工人及中产阶层呈现,公共教诲浮现。

礼萨对英国人也持强硬态度,他废除了议会尚未通过的英伊协议,将英国人从伊朗政府及军队中赶走,驱散了英国在伊朗的武装力量,驱散了宪兵军队中的瑞典军官。

当时,英国通过英伊石油公司控制着伊朗的石油资源。这家公司是现在的英国石油公司的前身。在1930年这家公司的采油量在西方世界高居第三位,利润极其丰富,但是伊朗政府失掉的利润分成不迭6.5%。第二年,利润分成降到1.6%,这一举动引发了伊朗高下的对抗。

礼萨下令撤消了这家公司的租让权,礼萨因而获得民众拥戴,被赞为民族英雄。但是,英国政府对礼萨施压,两国从新谈判,并在1933年签订了为期六十年的新租让协议。新租让的面积要比之前少了一半(1938年当前只有原来的20%),礼萨政府每年可能从英伊石油公司获取丰盛的租让费和石油税。

在关键的石油范围掌控更多的部署权后,礼萨拒绝向英国、苏联引进技能,决定与德国、法国、意大利配合。

但是,可怜的是1939年二战爆发了。两年后,德军入侵苏联,英国与苏联成为了盟友。更重要的是,德军闪袭苏军,倏地切断了苏军的补给线。苏联迫切开拓新的补给线,英国则希望重新夺回伊朗石油控制权,于是两国打算兵分两路入侵伊朗,南北夹击,最终会师德黑兰。

这时,礼萨作出了策略性误判。他认为,伊朗只有不倒向轴心国,就不会卷入这场战争,于是礼萨宣布伊朗是中立国。他甚至认为,英国只谋求南部石油资源,苏联不可能入侵伊朗北部。老国王没想到,苏联盘算生吞了伊朗。

英国找了一个动员战争的理由,认为伊朗为敌国德国提供便利,放任德国工程师在伊朗从事间谍活动,以损坏英伊石油公司的设施。

这场战争仅连续了4天,英苏会师德黑兰,拘捕了礼萨并将他放逐。伊朗的铁路、通信与石油被英苏节制。盟军美国则源源一直地通过伊朗补给线,投放策略物资,北运至苏军,南运至英法联军。

1943年11月,美英苏在伊朗首都召开了有名的德黑兰会议。可见,伊朗的地理位置,对联盟国来说多主要。这次会议判断美英开辟西欧第二战场,与苏军货色夹击德军。

同盟国的目标并不是盘踞伊朗,德黑兰会议对伊朗承诺,战役结束六个月内便撤军。

不过,礼萨政权突然倒台,对巴列维王朝的权威打击很大。在美英苏的支持下,礼萨的儿子巴列维继位。

年纪微微的巴列维属于典型的“君主二代”,幻想主义治国,唯我独尊,但要害时刻又脆弱无力,缺乏其父亲的手段及政治家的睿智。

二战结束后,苏联违背承诺谢绝撤军,并在伊朗北部省份扶植左翼政党。这股势力此后虽遭受打压,却成为颠覆巴列维王朝的重要气力。

1949年,苏联培植的左翼政党刺杀巴列维未遂,伊朗政府撤消了左翼政党。两年后,巴列维又遭遇了来自民族主义势力的挑衅。老练的摩萨台在议会投票中获胜,被任命为伊朗总理。摩萨台上台架空了国王,并推动石油国有化。这让英国极为不满,于是英美联合策动了一场政变,将摩萨台推翻,巴列维重掌大权。

没有部族基础的巴列维王朝,其福气始终与英美势力交错,两任国王都是依靠本国势力策动的政变上台或立足脚跟。巴列维与其父亲一样,面临政权合法性的困扰。

此次政变后,巴列维与美国达成了交易。巴列维掌控的扎赫迪政府与英美重新签署石油协定,美国石油资本成了最大的赢家。美国为巴列维提供4500万美元的紧急贷款,帮助伊朗政府解决财政危机。

1960年,伊朗财政再次恶化,经济危机爆发,不少企业倒闭,失业率超过20%。这一年,伊朗爆发了100屡次罢工和反政府示威。

1960年底,年轻的肯尼迪当选了美国总统,他调解了对伊朗的政策。肯尼迪上任未几,美国国务院给新总统递交了一份对于伊朗政策的报告。报告指出,须要提供足够的援助以防止伊朗经济瓦解及财政破产,但是国王(巴列维)必须采取一系列政策,比喻满足中产阶级的政治恳求。同时,这份报告提醒肯尼迪密切关注伊朗局势,并物色调换人选。

从1954年到1962年,美国一共向伊朗提供6.81亿美元的经济声援和5亿美元的军事支援。但是,巴列维依然难以控制局面。1960年巴列维承诺自由选举,但选举却舞弊猖狂,遭到更多人的反对。

面对蹩脚的局面,巴列维再次向美国政府求助。肯尼迪同意继续供应巨额贷款,但条件是巴列维必需启用自由派人士进行社会改革。巴列维后来回忆说:“美国人想要石油和它的人担当首相。这个人就是阿米尼。最终压力太大,我无法抗拒,尤其是肯尼迪入选总统之后。”

阿米尼上台后强行遣散议会,以“毫无妨害地进行至关主要的改革”。但是,阿米尼仅执政14个月就被迫辞职。有学者料想,1962年春夏之交,巴列维访美与肯尼迪达成默契:美国抛弃阿米尼,巴列维亲自主持社会改革。

1963年1月,巴列维公布了六大改革打算。这就是今日人们津津乐道的“白色革命”。

这六项计划包括土地改革,森林国有化,发售国企,工人参与公司分成,让妇女享有选举权,城市“扫盲”。

这些改革,被认为是自由主义或西方式改革,其实是继承了巴列维父亲的改革思路,本质上是通过国家现代化来强化巴列维王朝的合法性。

当时议会被解散,巴列维为了取得民众支持,采取全民公投的方式决策是否改革。结果,批准票达99.9%,绝大部分农民和市民都支持巴列维的改革。

巴列维的改革成果是显明的。伊朗的工业化、城市化水平大幅度提升,从1963年到1976年,伊朗GDP增速大部门年份都超过11%。到1976年,将近一半的人口居住在城市,将近一半的人口摆脱了“文盲”。社会风尚改头换面,女性打扮像欧美国家一样时尚,可自由恋爱,舆论开放,且占有选举权。

但是,令世人感到困惑的是,巴列维王朝正是在经济持续繁荣、社会持续开放十余年之际突然倒台。

二、伊斯兰革命:现代化悖论

有人将巴列维王朝的失败归咎于自由主义改造,以为资本主义带来的贫富差距激化了社会抵牾。

巴列维王朝的崩溃其实是独裁政府现代化改革的经典案例。

美国社会学家戴维斯在1962年提出对“革命何时爆发”的“戴维斯J曲线”。戴维斯认为,贫苦本身不足以引发革命。最容易暴发革命的国家不是封闭国家,也不是开放国家,而是处于现代化过程中的国家。

这种国家随着改革开放,社会牢固性降落,经济连续增长,一旦经济失速,可能导致事实与冀望的失调。这种心理挫折感,及开放后对不公平的低容忍度,是滋生革命的土壤。

法国历史学家在研究法国大革命后,提出了革命爆发的“悖论”:

“革命的发生并非总由于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最经常的情况是,一贯毫无怨言似乎不留余地地忍受着最难以忍耐的法律的人们,一旦法律的压力减轻,他们就将它猛力抛弃。被革命捣毁的政权简直老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更好,而且教训告诉咱们,对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

但是,令人不解的是,巴列维掌控着强大的军队及国家机器,还有美国撑腰,却在伊朗伊斯兰革命轻率地缴械投降。

其实,巴列维王朝陷入了独裁君主的国家现代化改革“悖论”。独裁君主推行国家现代化改革,是一条自毁“江山”的进程。改革中的独裁君主制,只是国家现代化过程中的常设轨制。只要持续推动现代化,独裁君主最终会失去政权,最好的终局便是如英国女王、日本天皇,依然享有国家象征的至高光彩。

巴列维王朝的两任国王不得不鼎力推行国家现代化以强化王朝的合法性,然而现代化改革必定加剧其失去政治权势,减弱其政权的正当性。与多数力推改革的君主一样,巴列维一边鼎力推进经济及社会改革,一边又尽力捞取经济好处,强化政治统治。

巴列维修改宪法,国王领有搁置议会通过的任何财政议案的权力,组建了针对反对势力的情报部分“萨瓦克”,还下令废除了两党制,实行一党制。为了打压伊斯兰教什叶派势力,巴列维刻意强化伊朗的雅利安血统,波斯帝国的君主制传统。同时,巴列维对内镇压所有反对势力。

不过,巴列维改革促进经济倏地增长,创富效应压制了人们的不满,教会、农夫及中产都对巴列维保持必定的容忍度。但是,经济改革的成就冲昏了巴列维的头脑,从七十年代开始大搞建立国威、粉饰太平的全国性奢靡活动。

1971年,庆祝波斯帝国成立2500周年;

1974年,举办亚运会;

1976年,废止伊斯兰教历,采取以25世纪前波斯帝国成立开始打算的皇历——旨在去伊斯兰化。

七十年代,伊朗经济快速增添很大程度上依附于石油出口,但王室把持了石油资源,出口创汇利润无奈惠及国民。

1973年10月,为了打击西方国家对以色列的支持,伊朗与阿拉伯国家联合大幅度进步石油价格,并对西方国家实行石油禁运,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

石油价钱短时光内翻倍,巴列维被巨额的美元外汇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自己手上的钱是从哪里赚来的,本人手上的政权是怎么来的。

巴列维高调宣布,要将伊朗建设成为世界第五大产业国及中东军事强国,振兴波斯帝国的“宏大文明”。当时,整个伊朗的信心指数爆棚,渴望值拉升,街道上弥漫着石油、美元与航母的味道。

巴列维拿着大把美元去购买美国的武器,大范围武装军队,以及监控组织萨克瓦以强化统治。从1972年到1976年,美伊订购的军火合同高达104亿美元。

但是,从1974年开始,伊朗经济开始失速,通胀率疾速回升,1975年经济陷入负增加,1976年反弹,1977年又是负增长,1978-1979年增速超过-10%。

经济一旦失速,海面之下涌动的不满、愤怒与仇恨就喷涌而出。巴列维推行的不少改革忽视了伊斯兰教的传统,重大侵害了伊斯兰教会的经济利益及信徒的情感。

巴列维采用配合社的方式推行土地改革,剥夺了大地主和教会的土地,将土地折合为合作社的股票调配给农夫。农夫手握股票心中不安,觉得被欺骗了。同时,大批的农民流向城市,经济失速时,大批失业的农民工,又无法回乡村耕地。

七十年,伊朗人口快捷增加,到1976年,伊朗人口超过3300万,其中濒临一半居住在城市,超过一半不到20岁。他们成为了一股难以控制的革命洪流。

另外,曾经被巴列维镇压的民族主义势力、宪政自由派、左翼政党、工会势力及失业工人也开始蠢蠢欲动。

从1977年开始,伊朗逐渐爆发大规模的反政府、反国王运动。1978年,各城市游行示威不断进级,游行人民高呼“打倒国王”,“西方傀儡”,“建立伊斯兰教国家”。不少游行队伍都抬举着一个老者的画像,他就是霍梅尼。

霍梅尼是伊朗伊斯兰教什叶派的领袖,他是巴列维白色革命的主要反对者。他曾经公开辱骂巴列维为“卑鄙可耻的人”“美国的爪牙”。霍梅尼大肆鞭笞巴列维的政策破坏了伊斯兰的传统,让伊朗沦为一个毒品、酒肉、妓女泛滥的国家。

伊朗政府多次逮捕霍梅尼,并将其流放到海外长达14年。霍梅尼大多数时间都在伊拉克圣城纳杰夫,他保持斗争在伊朗及伊拉克什叶派中赢得了威望。

良多人不解,巴列维怎么会坐视示威升级,被赤手空拳的霍梅尼推翻?难道靠嘴巴也能说出个政权来?

当时,几乎所有的一定与巧合都凑在了一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历史打了个盹,就变成了今天这样的伊朗。

首先美国的态度极为症结。当时美国卡特总统,对巴列维的支撑态度并不动摇、明确,甚至怀疑未定。

1974年石油危机重创美国经济,导致美国引发了二战以来最为严格、久长的一次滞胀危机。卡特政府在短暂的四年执政生活都在疲于应付高通胀、高失业、工会谈判及物价管控。卡特因此极为冤仇中东石油商,他呐喊美国民众节省石油破费,不要上阿拉伯人和石油商的当。

另外,卡特当年标榜国际人权外交,失掉不少民众支持。他上台后实施“隐忍外交”,不支持政府以国家力量打击民众。而当时,伊朗的人权记录并不空想,这让卡特政府内部产生了见解分歧,因此卡特对是否支持巴列维镇压反对派显得毫不犹豫。

卡特政府的犹豫立场,让巴列维等来了灾祸性的结果。到了1978年,伊朗反对活动遍布全国,巴列维已陷入大众的汪洋大海。这时,巴列维始终得不到美国政府明白的教唆,决定左右摇摆,部队铁心塌地,官僚步队人心涣散。

1978年9月8日,在德黑兰的一场示威中,军队鸣枪示警无效,终于朝持续前行的人群开火,造成89人逝世亡。已经亡命国外的霍梅尼开端大肆对外宣传政府屠杀了4000名平民。

在关键时刻,卡特政府派遣特使到伊朗军中,强调要避免伊朗爆发内战。军队因此不敢四平八稳,采用中立态度。

11月6日,巴列维在伊朗电视台发表讲话,对统治期间犯下的错误作出道歉,并保障开放党禁、打击腐败、创建民主联合政府。

霍梅尼趁机鼓噪干部,声称美国政府不再支持巴列维这个“软蛋”。这时,巴列维患癌的消息被曝光,大众更加信任,美国人不可能支持这个不久于世间的国王,巴列维的支持者也纷纷倒戈。

1979年1月巴列维以“休长假”为由被迫逃离伊朗。这时伊朗出现权力真空,几十万装配精良的军队陷入群龙无首,一些军队及官员立即倒戈。

有人认为,癌症打击了巴列维的奋斗意志。流亡海外的巴列维碾转多国治病,但心中仍然保持着天真乐观的主张。他认为,这是1953年政变的重演,美国会拥立他儿子为新的国王。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爆发,美国再次陷入滞胀,卡特总统无暇顾及伊朗问题,更紧迫的是需要尽快提高就业率,增进经济复苏,以争夺连任。

另外,欧美国家太清楚独裁君主的现代化宿命。早在100多年前,法国经济学家巴斯夏到英国,与科布登、布赖特一起推动反谷物法运动时就预言,曼彻斯特主义(经济自由主义)将终结殖民主义。

以自由交易为生的市场经济需要一套保护公正、自由及私有权的制度。国家现代化是目的而不是手腕,然而独裁君主却将其视为强化统治的手腕。最终,国家现代化改革催生的自由思维、个人势力及权力诉求,始终地挑战专制君主的势力领域。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美国政治学家亨廷顿在《变更社会中的政治秩序》更加明确地指出这问题。他认为,现代化的传统君主制国家的政治系统会陷入一种“根本性的困境”:一方面传统君主为了追求合法性不得不进行现代化改革;另一方面,现代化的成功又削弱了君主制的合法性。

当巴列维陷入这种困境时,他采用的自保手段几乎是自我灭绝式的:一方面进一步推行自由化政策,另一方面又死死控制着政治权力和石油利益不放。

巴列维临终前后悔地说:“我的致命弊病之一是盲目追随西方,信赖美国的友谊。我让国家超出他所能接收的程度履行民主和现代化。”

其实,巴列维王朝的垮台是国家现代化的必然终局,只是巴列维的愚笨加速了这一进程。欧美国家看过太多君主(专政)政府倒台,他们通常取舍趁势而为,另选更有实力的政治势力协作。前有国民政府坍台,今有巴列维王朝坍台,后面还有阿根廷和韩国军政府塌台。

不过,这次美国人大意了,伊朗人也疏忽了,他们没想到的是:革命送走了一位君主,却迎来了一尊“神”。

三、霍梅尼时期:法基赫监护

革命提高与否,不能看进程,只能看成果。因为过程总是充满血腥、暴力与谎言。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给伊朗人和世界一个错觉:这是一场先进的革命。

当时的参加革命派别众多、人群复杂,有左翼政党、民族主义者、宪政自由派、中产阶层、农民及乌合之众,并不仅仅是霍梅尼领导的什叶派。但是,各派领导人都高喊自由、平等的口号。

很多加入革命的伊朗人认为,伊朗只有终结了君主制,不管采用西方道路还是组建伊斯兰国,都会比当初更好。英美国家的政要与精英很可能也发生了“进步意思的革命”的错觉。

巴列维流亡后,宪政自由派领导人巴赫蒂亚尔组建了暂时政府。他对外宣称,以民主的方式选举国家引导人,并实行宪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霍梅尼不会介入政治,对政权不感兴致。

事实上,多数伊拉克什叶派及传统伊朗什叶派多少乎不干预世俗政府事务。霍梅尼多次通过西方媒体表现:“什叶派宗教领袖不是要去统治别人”。

就在1978年11月,霍梅尼接连接受美联社、联合新闻社、英国卫报采访时,都明确表示:“个人愿望、年事及我的健康,都不允许我执政”,“我不想占领权利或政府的掌控权,我对权力不感兴趣”。一些西方媒体甚至将霍梅尼吹捧为为伊朗争取自由又淡泊名利的“华盛顿式英雄”。

就这样,这位老谋深算、年近80的老头骗过了所有人。1979年2月1日,霍梅尼停止了14年的流亡返回伊朗,法航机长亲身搀扶霍梅尼下机,当时数万信众前来迎接。霍梅尼发表讲话,向伊朗人许诺,伊朗将迎来一个民选政府,教士不干政,人人享有免费电话、电力、暖气及巴士,“没有人会在这个国家无家可归”。

但是,一回到伊朗,霍梅尼立刻向其盟友开刀,首先公然反对巴赫蒂亚尔率先组建的临时政府,并称:“由我任命政府,我会任命一个受民众拥戴的政府”。回国仅10天后,霍梅尼到任命巴札尔甘为常设政府总理,并请求民众:“你们必须要效忠他。”他甚至发出忠告:“这是真主的政府”,谁违反这个政府就是违背真主。

霍梅尼先稳住军队,使军队坚持中立,而后鼎力发展信徒为私家军。当霍梅尼起势时,伊斯兰革命卫队倒向霍梅尼,并血腥弹压宪政自由派及反对者,巴赫蒂亚尔流亡法国(1991年被在巴黎被伊朗特工暗杀)。不信教、不信神的左翼政党很快被清除殆尽。大量旧政权的高级军政官员受到囚禁或处决,王室财产被没收,富人们纷纭出逃。

同年3月,霍梅尼公开声称:“不要跟我提民主,那是西方那一套”,“不要西方,不要东方,只要伊斯兰”。

霍梅尼发动了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活动,将伊朗全面伊斯兰化。

霍梅尼废除了巴列维王朝颁布的《女性家庭维护法》,采用伊拉斯法令,强迫要求妇女必需掩蔽头发,严禁抽烟喝酒、男女游泳;要求中小学及大学停课,对教材、老师队伍进行收拾,所有课程都由“伊斯兰大学委员会”编写,查处一切西方书籍及电影;将女孩的法定结婚年龄降到9岁,已婚妇女则不许可在个别学校上课。

一两个月前还欢呼雀跃的革命女性,这时目瞪口呆了。在3月8日,国际妇女节这一天,德黑兰妇女暴发了大范畴示威运动,他们高举着诉求标语,用波斯语跟英语写着:“咱们要等同”,“女性解放才是社会的解放”。

当时,游行的女性依然面带笑容,丝毫并未感到到,她们将长期头戴黑纱,身穿长袍,巴列维时代的开放已一去不复返。

3月31日,伊斯兰共和国以公投的方法成立。从巴列维流亡到伊斯兰国成立,不过短短2个半月,西方人、伊朗人、全世界都还没反应过来,伊朗已经彻底进入了政教合一的霍梅尼时代。

霍梅尼将美国和以色列列为伊朗的头号敌人,他号召革命卫队及教徒打砸所有带有西方文化色彩的可口可乐、麦当劳、酒吧、咖啡馆、赌场及娱乐场所。

10月,流亡的巴列维前往美国治疗癌症,这事激怒了伊朗信徒。11月4日,霍梅尼煽动数万信徒冲入美国大使馆,将66名工作职员扣为人质。这就是震惊世界的伊朗人质事件。

事件产生后,美国朝野哗然,卡特总统即时制裁伊朗,终止了从伊朗进口石油,解冻了80亿美元的伊朗人在美资产。伊朗提出释放人质的前提,包含遣返流亡美国的巴列维,就1953年策动政变向伊朗报歉。

当两国外交陷入僵局时,卡特总统命令美国特种部队发起人质营救行动。1980年4月24日22时,美国尼米兹号核能源航母逼近伊朗海域,8架直升机搭载180名突击队员,直奔德黑兰营救人质。

然而,在翱翔途中,3架直升机因沙漠爆发沙尘暴而掉队,卡特总统即时取消了营救任务。更蹩脚的是,在退却过程中,直升机与运输机相撞。第二天,美国政府向外界公开营救谋划失败。

人质营救失败直接导致卡特连任大选失败,里根总统刚上台,便与伊朗达成了协议。1981年1月20日,美使馆人员被挟持了444天后终于获释。

伊朗人质事件对美国来说是奇耻大辱,从此美伊两国成了冤家仇敌。不过,霍梅尼在这起事件中获取不菲的政治资本,国内威望爆棚。不过,霍梅尼的野心远不仅此,他试图超出国家概念统一穆斯林,向全世界输出伊斯兰革命。他宣称:“在世界各地建立伊斯兰国家是革命的伟大目的”。

霍梅尼抉择伊拉克作为革命输出的第一个目标。伊拉克是什叶派的发祥地,占人口的55%,但是多数信徒不参加政治,当时的伊拉克由逊尼派萨达姆·侯赛因掌控政权。霍梅尼在伊拉克流放十余年,领有不少信徒,更有机遇动员伊斯兰革命。而萨达姆则企图趁霍梅尼立足未稳之际打击伊朗。

1980年9月22日,两伊战争爆发。两国都未曾想到,这场战争一打就是八年。苏联、美国、英国、法国都纷纷向两国出售武器。这场战争被认为是“用最进步的武器打了一场最原始的战争”。因为两国士兵素质偏低,基本上不会运用美苏提供的先进武器,有时只能陷入惨烈的格斗战。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美国里根总统在销售兵器给伊拉克的同时,还暗中向伊朗输送。1986年11月4日,在伊朗人质事件七周年聚首上,伊朗议长拉夫桑尼发布,美国总统国家保险事务助理麦克法兰曾秘访德黑兰,双方达成了交易,美国向伊朗供给军火,美国要求伊朗援助开释在黎巴嫩被劫持的美国人质。

令美国人无奈接受的是,里根总统主动向伊朗示好,给伊朗官员赠送了一本里根亲笔签名的圣经,一块象征打开美伊关系的钥匙型蛋糕。

这就是著名的“伊朗门”。这一事件给里根的执政生涯多少乎带来覆灭性打击。里根辩解称,改进与伊朗关联重要防范伊朗在两伊战斗中倒向苏联营垒。不外,里根在戴维营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否定:“在实行对伊朗的政策中有毛病,犯了过错。”

尔后,美国国会出具了一份长达690页的考核讲演,考察用度达近800万美元。呈文指出联邦高官欺骗民众、唾弃法律程序。这一案件随后转移到美国司法机关审理,终极,重要负责人、国度安全事务总统顾问约翰·波因德克斯特被华盛顿联邦地方法院判处6个月的监禁。

“伊朗门”对美国政界影响巨大,从此对伊朗的强硬态度,成为美国两党的“政治正确”,没有任何一位总统敢触碰这一雷区。

两伊战争最终在结合国的调解下于1988年8月结束。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伊拉克死亡18万人,伊朗死亡35万人,两国经济被战争拖垮,社会陷入灾难性重建。但是,两国领袖都各自宣告赢得了战争。

两国都输了战斗,萨达姆跟霍梅尼却博得了统治声誉。在两伊战役中,霍梅尼大力推行法基赫体系,在司法、议会、行政及经济范畴全面履行伊斯兰化。伊朗名义上有总统、议会、法院,但神职最高首领才是伊朗的掌控者,以法基赫监护的身份把持司法、行政、军队大权。

霍梅尼杀害了几位大阿亚图拉,控制了宗教委员会和革命卫队,提拔哈梅内伊为阿亚图拉,将其扶上总统席位。

霍梅尼在两伊战争期间,将大局部私人资产收归国有。目前,伊朗经济的85%由官方及半官方掌控,伊朗伊斯兰基金会和革命卫队掌握着大批经济利益。

这种结构性矛盾导致伊朗经济增长缓慢。伊朗人抱怨生涯程度下降,霍梅尼则宣称:“经济是笨蛋的货色”,“宗教高于物质”。

霍梅尼逝世后,哈梅内伊成为了伊朗新的最高领袖,并成为大阿亚图拉。哈梅内伊基本上持续了霍梅尼的“宗教遗产”,海内社会构造固化,经济并无太大起色。近些年,在美国的关闭下,伊朗通胀率高企,经济陷入窘境,不少城市爆发了游行示威。

不过,哈梅内伊比霍梅尼更擅长向穆斯林国家输出伊斯兰革命。伊朗只支付了大略相称于每年GDP0.5%的费用,却扶持了10多万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7万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也门25万胡塞武装。这些武装的规模相当于整个伊朗的军力。

伊斯兰革命快速繁殖,其实要感谢布什总统父子。老布什和小布什都曾对伊拉克发动军事打击,萨达姆被剿灭后,伊朗什叶派向伊拉克及周边大举渗透。其中,这次被特朗普“斩首”的苏莱曼尼就是主要负责人。

伊拉克的什叶派首脑是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他是伊拉克1500万什叶派穆斯林的真正领袖,美国在伊拉克对其也需礼让三分。西斯塔尼是一个温和派,不想法什叶派干涉世俗政权,同时看不上伊朗的哈梅内伊。

不过,伊朗伊拉克及周边输出革命,带有强烈的利益驱动,少部分伊拉克什叶派愿意为苏莱曼尼卖命,并在2014年成破了亲伊朗的“公民发能源气”武装组。苏莱曼尼的策略是,利用伊拉克什叶派民兵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也门胡塞武装长期恐袭美军,伊朗从中谋求利益最大化。

苏莱曼尼此次被杀,与2019年10月伊拉克掀起的反伊朗举动有关。为了和缓两伊抵触,将矛头一致对准美国,苏莱曼尼在伊拉克频繁活动,与“人民动员力气”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也门胡塞武装策划针对美国的恐袭活动。

特朗普认定,美国商人在伊拉克被炸死,美驻伊拉克大使馆被烧,幕后主使均指向苏莱曼尼,随即发动刺杀行为。与苏莱曼尼一起被炸死的,还包括伊拉克“人民动员力量”首创人之一、副司令官穆罕迪斯。

这次攻打美国大使馆事件,再次刺激了美国人的神经,让人联想到当年的伊朗人质事件。很多人称,刺杀苏莱曼尼,报了美国当年人质劫持之仇。

当年卡特总统谋求连任,忌惮于人权外交,坐视巴列维垮台,霍梅尼趁机夺权。现在,特朗普谋求连任,民主党批评特朗普在中东问题上过于懦弱,这个不安常理出牌的总统用这次“冒险”行动临时赢得了更多选票。

对伊朗来说,美国这种“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精准打击,可能正好打中了伊斯兰革命输出模式的七寸。

领袖将全体国家、全部伊斯兰世界、数千万穆斯林绑在一辆战车的意思已不大,因为对方能够超越炮灰精准打击战车发动机。当初伊拉克“国民发动力量”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以及也门胡塞武装首脑也可能会从新评估炮灰的价值及自我的危险。

苏莱曼尼之去世,引发了巨大的意识状况辩论。有人感叹,伊朗人本日留下的泪,实在是他们当年摈弃巴列维王朝时脑筋进的水。有人为伊朗辩护称,伊朗在群雄逐鹿的中东立足不易,应该尊重每个国家的民族自决权及宗教信仰。

切实,一个国家尚未树立充分的思想市场之前,大众并不具备独破思考才能,不才干作出理性的筛选。在古代国家尚未建立之前,历史并不是民众发现的,大众不取舍的机会与自在。

伊朗的前程,只能交给时间来回答;伊朗的未来,只能靠激荡中的觉醒。

若算上宗教改革,欧美国家现代化也经历了三四百年的艰难过程。自礼萨加冕登基推行君主立宪以来,伊朗现代化进程不到百年时间。就连德意志,这个强悍的民族,也是经过炼狱般的洗礼,才最终明白了人类文明的真谛及灵魂的归宿。

这样一个宗教、种族及国际势力深度纠缠的国家,将来的路还很漫长、很艰难。

参考文献:

[1]变革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亨廷顿,上海人民出版社;

[2]论伊朗巴列维王朝的覆灭,李春放,世界历史;

[3]旧制度与大革命,托克维尔,商务印书馆;

[4]伊朗现代化过程,冀开运,人民出版社;

[5]伊朗, 威廉?波尔克,光现出版;

[6]伊朗伊斯兰革命的形成,米拉尼,Westview;

[7]伊朗伊斯兰革命及其世界影响,陈保险,复旦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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